
图/文 穆亦
早就听闻,北京西直门外真觉寺内,藏着一处首批“国保”——不是殿宇,而是寺中那座被誉为中国建筑与外来文化交融之创造性杰作的金刚宝座塔。它是国内现存同类型塔中年代最早、造型最精美的一座。作为一个痴迷古建摄影的人,这座塔便成了我的一份牵念,总想着用镜头捕捉它的沉厚与壮美。这缕绵长的念想终于在隆冬时节的北方之行中落了地。
北京的寒冬来得凛冽,那日午后,风卷着干冷的空气掠过街巷,气温已降至冰点。我与摄友裹紧厚袄,缠上围巾,背了相机往五塔寺路去。这清寒的天气,倒与去探访一座历经沧桑的古塔心境相合。
寺门并不张扬,甚至有些低调,是单开间木构牌坊式山门,古朴沉着。然一步踏入,门内门外,便觉两重天地,寒风的砭骨与市声的嘈杂,瞬间被滤去,眼前院落豁然开朗——那心心念念的金刚宝座,毫无铺垫地、巍巍然撞入视线!那一刹,心头为之一震。它并非高耸入云,却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定与磅礴之气,沉沉地立在天地之间。宝座为高台形,由精美的须弥座承托,其上分立五座密檐方塔,如春笋般向上拔起。通体由青白石砌筑,在冬日清冽的天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像一方被漫长时光轻养的古砚。

来前所做功课,此刻化为眼中的景深。这座塔建于明成化九年(1473年),依据永乐年间印度高僧进献的“佛陀伽耶塔”图样敕建,结构上采用了明初始用于宫殿、寺庙的砖石拱券结构技术,装饰上大量采用中式建筑屋面、檐椽、瓦当等工艺,是明代皇家建筑吸收融合印度金刚宝座塔形式的珍贵实物。它安然越过了明清更迭的烽火,避过了民国动荡的损毁,以坚韧之躯,如中流砥柱,奇迹般留存至今,成为这段历史最真切的印记。
我没有迟疑,端起相机,屏息凝神,开始一场虔诚的“绕塔”之礼。
先是环拍塔壁。长焦镜头缓缓掠过宝座外壁,佛龛、佛像、雕花石栏,以及南北券门上的大鹏金翅鸟、座狮、巨象、飞羊、龙女、巨鲸等六拏具在方寸间渐次浮现。线条历经风雨,依然圆融如初,尤其那四面381尊结跏趺坐的佛像,面容衣饰彰显明代中原造像的静穆风格,是中式“剔地起突”浮雕技法的精妙呈现,于石中映出温润静定的光,那一刻,我仿佛能听见石隙间漫溢的悠远禅声。

再是仰拍塔顶。镜头极力上仰,五座方塔耸立,中央大塔十三重密檐层层收分,凌空欲飞;四隅小塔各十一檐,如众星环拱。每层塔檐下,仿木构的石质浮雕清晰可辨,椽头、飞头的梅花纹,瓦当、滴水的莲瓣纹,全然是中式建筑的风骨神韵。而塔刹由仰覆莲花、相轮、华盖、宝珠构成,呈现典型的汉藏融合式样,在清寂的天幕上剪出锋利而优美的轮廓。对焦的瞬间,塔仿佛有了生命,正在与天空对话。

接着下蹲平拍。我将身体压得很低,镜头与须弥座齐平。只见天王、罗汉法相威严,衣带当风;狮、象、摩羯等异兽姿态鲜活,似欲破石而出。这处汉式须弥座的上下枋与束腰处,遍刻覆莲瓣纹、回纹、卷草纹,与明代宫廷石栏的装饰规制一脉相承。而宝座自下而上的阶梯式收分,暗合明代城墙台基的营造技法,好像整座塔的庄严,皆由这石刻的众生之力与中式营造智慧稳稳托起。
最后远拍全貌。我退至院落最远处,让整座金刚宝座安然落入广角镜头中央。在这个包容一切的视角里,近观的细部皆沉淀为整体的气度——五塔严格沿中轴线对称排布,尽显中国礼制建筑的秩序感;加高至7.7米的宝座台基,深合中式高台建筑的传统,与印度原塔低矮的基座判然有别。整塔形制谨严,气度沉稳。我按下快门,记录下的并非孤立的形貌,而是六百年时光在此静栖,凝成一段厚重而隽永的石间传奇。

塔的内部是可以进入的,空间不大,狭窄幽暗。中为方形过室,上覆穹隆顶,顶上藻井装饰皇室的标志——盘龙。过室东西辟有通道,盘旋而上,可达平台。不同于印度原塔的石梁结构,这里的通道采用明代砖砌筒拱顶,塔室顶部则是中式穹窿叠涩砌法。通道墙上悬挂着一些拓片与简介画作,勾勒着宝塔当年的布局与历史沿革,还有“大明永乐年施”的刻字,见证了皇权敕建的背景。昏暗的光线下,拍摄过室中的阶梯和拱顶,仿佛能听见当年斧凿錾錾、匠人喘息的声音,与此刻我自己的心跳,隔着时空轻轻呼应。
退出塔室,再次在庭院中寻找拍摄视角。塔的正门前两株巨大的古银杏,此时早已黄叶落尽,但它们那纷繁遒劲的枝丫伸向天空,宛如天然的画框,将金刚宝座稳稳地置于其间,平添了几分中国画般的构图与意境。更惊喜的是,塔侧两株柿子树,竟还在严寒中倔强地挂着数十枚鲜红的果实,像小小的灯笼,在青灰色的石塔背景上跳出亮眼的色彩。我以枯枝为前景,拍下塔的挺拔;以红柿为点缀,映衬石的沉静。

真觉寺的另一功能,是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金刚宝座的东、北、西三面,设了七个露天陈列区。于是,拍摄古塔便有了无穷的趣味:我将三尊明清无头石兽置于镜头前景,它的古拙残缺,与后方沉稳端庄的金刚宝座,形成了时光错落的意境;让石碑夹出的缝隙中显现塔影,明暗相生间,带出静远苍凉的历史纵深;还有那些驮着巨大碑刻的赑屃,它们沉默地伏在塔影之下,仿佛共同背负着一段沉甸甸的文明史。摄影,在这里成了连接古今的视觉纽带。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原本清冷的天光,被夕阳染上了一层稀薄的、温暖的金色。这金光淡淡地敷在金刚宝座的塔身上,青白的石头瞬间有了温度。我急忙寻找高处,看夕阳如何一寸寸地为五座塔尖依次加冕。宝塔在夕照中不再是冷硬的文物,而像一尊沐光的金身古佛,澄净、雍容、肃穆,通体漾着一层清宁的辉光。

“呀——呀——”几声粗粝的啼鸣划破庭院的寂静。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寺内古树梢头、塔尖之上,已停落了许多乌鸦。它们时而静立如铁铸的剪影,时而又扑棱棱飞起,在绯红色的天幕下盘旋。同行的摄友见状,轻轻一笑,脱口吟道:“枯枝老树飞鸦。”这是化用元曲作家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了。我会心,望着眼前景象,接口道:“古塔西风石马。”友人朗声再续:“夕阳西下,摄影师在天涯。”我们相视哈哈大笑起来。这即兴的、略带调侃的打油诗,竟悄然道出了此刻苍茫而豁然的意境。


笑声落下,余韵却在心里荡开。此情此景,让人心潮难平。这金刚宝座,从印度佛陀悟道之处的蓝本,到中国能工巧匠的手中重生,历经明、清、民国至今,风雨未能损毁它,时光反而增添了它的厚重。它身上,既有异域文化的印记,更有中华包容并蓄、自成一格的从容气度。那些石刻展品,上起汉唐,下至明清,与古塔一起,铺展成一部看得见、摸得着的石质岁月长卷。
我继而浮想,中国的历史,便是这般源远流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淌在典籍里,也凝固在这些石头中;中国的文化,便是这般博大精深,能吸收,能转化,能创造,让不同的文明因子在此相融共生,焕发新的生命;中国古诗词的意境,又是那般深邃奇妙,寥寥数语,便能将眼前之景、心中之情,提炼成跨越千年的共鸣。此刻,我不是一个孤独的拍摄者,而是站在了无数时光的交汇点上。
暮色终于四合,塔影与鸦影渐渐模糊,融为一体。我收起相机,机身冰凉,但心却是温热而充盈的。归去时,回首再望,真觉寺的山门已隐入夜色,而那座金刚宝座的轮廓,却如一枚清晰的印章,深深钤在了我的记忆里,也钤在了北京这部厚重古都史的册页之上。此行不虚,它不只是一次古建拍摄,更是一场触摸历史温度、浸润华夏文脉的心灵之约。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

嘉正网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